我们身边的战争
文:吴晓波
127年前,61岁的中国首富胡雪岩做了个决定:他动用1000万两白银,要跟入侵中
国的外国丝商打一场“大战”。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商战,因为当时清政府一年的财政
收入不过6000万两,而3年后慈禧太后“过生日”修颐和园,也不过花了这个数目。胡
雪岩采用的策略是大量购进生丝,囤货居奇,只在4个月内,他便垄断了中国的生丝市
场,外商想购一根生丝,都得由他点头,也就是为了这个点头,胡雪岩前后投入1500
万两白银,此时,若外商扛不住,只得高价向他购买生丝,他便大赚;若胡雪岩扛不
住,便得低价向外抛售,他便大亏,天堂与地狱就在那一刻无限接近。最后,还是胡
雪岩滑落到了地狱,生丝大战胡雪岩惨败,3年之后,他在“天堂”杭州郁郁而终。
100年以降,胡雪岩的“战争”早成史书传奇,我在埋葬了胡雪岩的这座城市里阅
读徐王婴的新著《中国多头》,不禁想起这段尘封往事。在我居所向南3公里,重修的
胡雪岩故居黝黑地矗立在那里;从胡雪岩故居往东180公里,旧中国与新中国的金融中
心上海依旧是座不夜的城市,60年前被取缔的上海证交所在1990年重新开市,如今业
已成为金钱、欲望与黑幕的汇集地。百年以降,所有速朽和不朽的均已灰飞烟灭,那
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?答案可能就是“战争”,而且它就发生在我们身边,只是我们
并不知道。
徐王婴在她的《中国多头》一书中讲述了诸多期货博弈的故事,个中关于大豆的
传说可能是最为惊险的:2003年末,中美经贸关系紧张,中国政府宣布将向美国派出
大豆、棉花等农产品的采购团。但当得知“中国大豆采购团”到来时,芝加哥期货交
易所大豆期货价格剧烈攀升,在中国企业以高价买下不到一个月,豆价大跌50%!大
多数中国本土大豆压榨企业亏损破产。随后,跨国粮商低价并购,本土榨油企业全面
溃败。到2006年,在中国排名靠前的大豆企业中,只剩下“九三油脂”一家没有外资
背景……
比这场国家主导的贸易战更惊险的是大豆期货的内战。2007年,由国内民资组成
的浙商系看多大豆行情,在由国资背景的中粮系持续抛空的情况下大幅吸纳,熬到2007
年8月,浙商系大胜,浙商多头至少赚了7-8个亿,而空头司令中粮系的亏损超过15亿。
但到2008年3月,风云巨变,徐王婴在书中这样写道:“宁高宁接到有关部门平抑物价
的指示,组织了一个值得信任的、极其保密的队伍,亲自督战指挥这场‘做空战’。3
月3日晚他直接向操盘手下令,注入于多头主力数倍的资金,把豆油价格打下去。当天
大跌之后,第二天又组织一批资金再进去,开盘就直接打到跌停。浙商多头在此役伤亡
惨重……此事极其秘密,连中粮的许多高层也未得知……”。这样的故事若放在商战小
说中,可能会成为吸引眼球的高潮所在,但在徐王婴这部半纪事的著作中,却是个冷冰
冰的现实,它没有体温,仿佛在别处,回神时却发现就在身边。
期货是少数人的游戏,但又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联。就像在上面所述的大豆战
争中,看似发生在城市里某些人中的故事,却已然影响到了黑龙江一个村庄中的农
民决定出去打工,而不是在家里种大豆,因为种大豆实在没钱赚。就像弗里德曼说
的“全球化时代,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”。徐王婴写作此书,一则是将一个为人
陌生的群体放到了舞台上,但同时也包含了她希望我们认识这个时代另一面的含义。
我与徐王婴相识多年,一同生活在杭州,同临著名的京杭大运河,我看着她一步步
走上多产的创作之路。她是一个聪慧而勤奋的人,几年前她告诉我,她要离开杭州到
《上海证券报》工作,此时的她在杭州早已有了家庭和孩子,却依然保留了外出闯荡
的勇气。不久后,她又回到杭州,在一个产权交易所工作,因了工作的关系,她接触
到很多属于少数人的事情,这也构成了她写作此书的部分素材,更赋予了此书别样的
魅力。但与这些相比,我更喜欢她在书中所传递出的思想心得与发现,比如她借书中
人物所说的:“政府有形的手最终还得让位于市场无形的手”;比如“所谓多头不死
、空头不止,反之亦然。多头与空头,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……”朴实而智慧的文字,
传递着一个江南女子对现代商业的思考。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