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开放之初，他是温州“八大王”之一，那时的他在低压电器经销领域叱咤风云，被誉为“合同大王”；40年后，他带领创业团队突破国外技术垄断，研发生产出国内首个人工耳蜗，让中国成为世界第四个能生产人工耳蜗的国家——

李方平：从“合同大王”到“人工耳蜗大王”

文/吴敏 卢恩伟

    人物名片

李方平：浙江诺尔康神经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，国家“万人计划”专家，浙江省杰出民营企业家，2015年度“风云浙商”，杭州市劳动模范，浙江省浙商研究会副会长，杭州市温州商会副会长，中国网数字经济智库专家。

人物声音

我这辈子有一个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做成三件事：让听不见的听见，现在已经实现了；让看不见的看见，也即将成为现实；让站不起来的站起来，这是诺尔康接下来的挑战。

    “如果没有那两次打击，我不会做现在的事情。”眼前的长者两鬓斑白，眉头有两道很深的纹路，这让他不笑的时候平添了几分认真，笑的时候却又有一种谦卑的天真。

　　他就是曾因“合同大王”名动一时的李方平，也是如今浙江诺尔康神经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诺尔康）的董事长。

　　诺尔康成立于2006年，坐落在杭州未来科技城。走进公司大厅，正对门一张展示着公司各种解决方案的大屏幕，屏幕左边有个硕大的耳道模型图，右手边则陈列着公司的各种产品：人工耳蜗、人工视网膜、植入式骶神经刺激系统、脑深部神经刺激系统……

　　诺尔康是中国第一家规模化生产人工耳蜗的企业，也让中国成为了继美国、澳大利亚、奥地利之后，世界上第四个能够自主生产人工耳蜗的国家。今年7月，诺尔康获评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，公司人才资源丰沛，涵盖了ABCDE类人才，李方平自己就是“万人计划”（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）专家。

　　李方平坦言：“让听不见的人听见”，这只是他3个梦想中第一个。

　　两次惊魂 三次创业

　　2019年，李方平突然获得了国家280万的巨款奖励。一打听才知道，原来自己被评上了“万人计划专家”。这个从天而降的荣誉让李方平惊喜不已。

　　“只要认真做事情，国家能看得到。”李方平翻开一本红色证书，上面盖着“中组部”“人社部”两颗印章，感慨道。

　　其实谈到李方平，中国民营经济历史画卷就翻到了第一页，往事并不如烟。上世纪80年代，李方平因为“合同大王”而名动一时；民营经济的发展历史，他一直在用生命书写。

　　1955年，李方平生于温州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。当时要想改变命运，只有两条路可走，一是考大学，二是当兵，文化大革命堵上了他的第一条路，“油耳朵”又断送了第二条路。他只好跟着亲戚外出谋生，干起了推销的生意。

　　1979年下半年，李方平在村子路边修了一幢四层的洋楼，第二年为了跑业务方便，他又买了辆小轿车，一时风头无两。

　　然而1981年形势日渐紧张，和李方平同一批富起的人闻风而动，开始往外跑，这让他因改革开放刚放松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，但自认为“没做什么亏心事，也没有违规、违法”，就没有逃。然而，省调查组开车经过时看到了他的那幢小洋楼，当下认定：“如果不是投机倒把，哪里来的钱住这样的房子!”

　　1982年夏天的一个深夜，李方平以“投机倒把”罪入狱，成为了温州“八大王”之一。

　　所幸1983年，中共中央颁布《当前农村经济政策的若干问题》，“八大王”获得平反，关了9个多月的李方平终于重获自由。

　　1983年初，他去往上海继续做生意，一度风生水起。直到80年代末，他的创业遇到了一些坎坷，李方平带着一家老小出国发展。

　　“就像一棵树，刚长出来就被砍断了；才修复好，又被砍断了——是真的怕了。”李方平这样感慨最早一批创业人的坎坷民营经济路。

　　话虽如此，1996年在中国的房地产行业即将迎来爆发式增长时，他还是瞅准时机，回国再次创业，投身到入了房地产行业，吃到了又一波时代红利。

　　“有人问我说，你这人也没什么文化，为什么你做的事情都比别人早？”如果说敏锐的商业嗅觉，让李方平总能在机遇到来之前快人一步，那么他在2006年放弃风头正劲的房地产行业，投身到当时并不被人看好的大健康行业，则让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。

　　预算五千万 烧了近两亿

　　2005年正是人工耳蜗领域风云变幻之际，美国、澳大利亚、奥地利都已经成功研制出了人工耳蜗，中国卫生部门也曾想引进人工耳蜗的技术，却没能成功。而当时中国的听障人群已经达到了2700多万，并且还在以每年两到三万人的数量增加着，可进口人工耳蜗动辄二十五万人民币的天价，无疑破灭了大多数听障人群复聪的希望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当年年度国际电子耳蜗大会主席曾凡钢教授、美国HOUSE耳科研究所听力神经学中心主任付前杰教授等一批旅美中国科学家，虽然掌握了很多人工耳蜗的专利，却在和台湾、香港、内地的企业家洽谈时，因为投资多、风险大、回报慢而受到冷遇，没有办法把这项技术惠及中国老百姓，这让他们深感苦恼。

　　就在同一年，李方平从加拿大的邻居口中得到了这个信息，当即赶赴美国与曾凡钢、付前杰等专家商谈，大洋彼岸的“中国心”一拍即合。

　　要花多少时间、投多少钱？初估为三年时间，五千万人民币。李方平和儿子李楚合计后决定投入。

　　“当时就想，这五千万就算全亏掉了也没什么，我能亏得起。”可李方平还是大大低估了人工耳蜗的烧钱程度，两年就花完了五千万人民币，还连样机都没做出来。正当李方平面临困境的时候，他的亲戚和朋友知道后，主动加入，大量资金再次投入进去，大家都想要帮助中国聋人重新听到声音。

　　“他们都跟我说，要钱我们来投，就算不成功，也是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”于是诺尔康的股东从最早的7个人，一跃发展到了一百多人。

　　2009年12月，诺尔康人工耳蜗首次植入聋人患者，紧接着进入临床试验，与此同时，诺尔康也成为了资本追捧的宠儿。李方平知道事情成了。

　　2011年8月，投入1.9亿元、耗时5年后，诺尔康终于拿到了国家药监局的人工耳蜗器械证书，成为中国唯一一家拥有自主知识产权、并实现市场规模化销售的人工耳蜗研发制造企业。

　　诺尔康的人工耳蜗以三分之一的市场价销售，迅速将原本二十多万的进口人工耳蜗价格拉低到了15万元。

　　让听不见的听见，成为了现实。

　　核心技术必须自主研发

　　“没有技术，那我就把所有的技术人员在美国组织起来。”诺尔康创立初期，李方平就在美国加州设立了研发中心，光博士研究员就有十多人，还和7所大学达成了战略性合作。

　　不仅如此，诺尔康在国内也从最初的三十几人增长到了三百多人，其中光技术人员就占了三分之一。而且李方平在内，公司已经覆盖了ABCDE类人才。

　　人才有了，李方平紧接着就把目光投向了核心技术——植入体芯片。

　　“其实我们当时完全可以依靠国外的芯片，先把整个系统搭建起来，但这是核心的技术，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上。”为此，诺尔康不惜花了两年左右的时间，自主设计研发了属于自己的芯片。

　　“我们每年光员工工资和研发费用，就得8000万到一个亿，卡哪里的资金，也不能卡研发的。”不过也正是因此超前的战略布局，诺尔康近几年也并没受外部国际环境干扰，不断迭代升级产品。

　　早些年国产的人工耳蜗在3.0T磁共振检测下需要取出磁铁，而目前国外最新产品已经实现3.0T磁共振下无需取出磁铁的人工耳蜗，这无疑给了国外人工耳蜗再次垄断市场的机会。为了突破这一难题，诺尔康更是花费了近五年的时间，持续不断地改进各种技术细节问题。

　　诺尔康研究院副院长黄穗博士介绍，公司最新研制的人工耳蜗不仅能兼容3.0T核磁共振，在结构设计上还有很大的创新。“就算未来核磁技术有进一步的突破，用户需要用到更高磁通量的核磁共振，我们的创新设计可以把植入的磁铁安全地取出来，从而确保用户的安全性和使用更新磁共振检测的权利，这是市面上目前没有的。

　　目前，诺尔康的人工耳蜗使用了26个电极（24个蜗内通道+2个蜗外电极），比国内外同类产品的刺激面都广，提供的声音细节也更丰富。其推出的Voyager（远航）人工耳蜗系统，更是世界上首款可同时兼容IOS和Android系统的言语处理器，不需要遥控器，只通过手机APP就能实现接打通话、音量调节等操作。

　　功能越来越强大，操作越来越方便，产品的体积却越来越小，诺尔康人工耳蜗已经做到了领先于行业同类产品，也成为了公司的主营收产品。

　　科创强国 三个心愿逐一实现

　　“让听不见的听见，让看不见的看见，让站不起来的站起来。”这是李方平成立诺尔康时的三个梦想。

　　除了上市销售的人工耳蜗，诺尔康的人工视网膜目前已经完成了动物实验，马上就能进入到人体临床阶段。

　　让看不见的看见，也即将成为现实。

　　“我们现在的产品主要分为神经假体、神经调控两大方向。神经假体类的产品，就是用医疗器械替代某个器官的功能，比如我们的人工耳蜗、人工视网膜、人工脑干等，我们的品类很齐全；神经调控类的产品，就是在不替代器官功能的前提下，帮助使用者得到一定程度的康复，提高生活质量。”

　　据李方平介绍，诺尔康目前已经形成了听觉重建类、视觉重建类以及泌尿系统调控、脑部系统调控四大产品线，接下来的挑战将会是“让站不起来的站起来”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诺尔康人工耳蜗的销量占国内市场17%，年销售额每年保持稳定增长，目前公司正在走向科创板的IPO。作为第一批民营企业家，李方平再次获得了不菲财富，但不一样的是，他还获得了荣誉和尊敬，内心的满足和喜乐，这是一件利国利民利己的事情。

　　“中国14亿人，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，你做磨豆腐的把豆腐磨好，我做豆芽的把豆芽做好，国家就会强大起来的。”李方平非常认同任正非说的这句话。

“对我们民营企业来说，把自己的事情做好，别人自然而然就能看到你了。”在打磨产品的同时，李方平还热衷于各种公益活动，从“希望之家”人工耳蜗项目、浙江援疆残疾儿童康复救助活动“启明行动”，再到“聪慧行动”“牵手计划”等等，都有诺尔康人工耳蜗的身影。

“人工耳蜗改变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一生，也是一个家庭，做我们这一行必须得有爱心。”李方平笑着将吸完的烟蒂摁灭，这是他上午的第十根烟。“当时‘投机倒把’一万块，就要被枪毙。回过头来想想，我相当于多活了四十多年。我觉得，钱对我来说够生活就行了，现在就想为真正做些事情，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　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民营经济萌动，在商业局势并不明朗的当时，一群迫于生计的温州人，在旧体制的缝隙中，努力并艰难地寻找商业火种。而今，年近七旬的长者李方平已经退居二线，公司的管理、产品的研发迭代已经交由年轻一代。

　　忆往昔峥嵘岁月稠。李方平不由得感慨道：国家创业环境更好了，尤其是对高科技的支持力度很大。特别是近几年经历国际上‘卡脖子’问题，也让我们深知要自强。科技是利国利民的事情。“中国不能只有一家诺尔康，我希望有更多的诺尔康，更多的科创企业去做些中国没有的东西。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，国家也就富起来、强起来了。”